從醫(yī)院出來，已是這個城市的萬家燈火時。

我匆忙地上了一輛出租車往家里趕，幾天未拖的地板，洗衣機里未掠曬的衣服，雜亂的客廳，還有昨晚吃完晚飯后未收拾的餐廳與廚房。我不能不想這些。一個主婦的全部生活內(nèi)容，便是這樣。

塞車。我無聊地從車窗玻璃里的自己的臉，有些變形，可仍有清晰的憔悴。一個女人一旦憔悴，便有說不出的老。

原本我只是看著玻璃反映出來的自己暗淡的臉，出租車外的世界，紅男綠女，紙醉金迷，皆與我無關(guān)。我只是想，今天朱明加班，我是不是能趕在他回家之前，把家收拾好，然后為他做一碗他喜歡吃的面。

車窗外，是一個餐廳。臨街的窗邊的位子坐滿了人。很多人喜歡在臨窗的位置吃飯。我一向認為這是一個很愚蠢的行為。吃飯始終是一件的私密的事情，吃相，或者是一起吃飯的人，都是自己的隱私。特別是一個男人帶著妻子以外的女人吃飯的時候，更是不應(yīng)該坐在臨窗的位子上，因為這樣，很容易被坐在馬路上某一輛車里的妻子看到，難免東窗事發(fā)，引出嚴重后果。

二

“一個女人從我前面的那輛車里打開車門飛奔入那個餐廳，先是一把掀開了臨窗一對情侶面前的美味，然后抓住女人的頭發(fā)，幾個耳光扇過去，那小妞都蒙了。那女人人咒罵聲可真高呀，我在車里都聽得到呢。狐貍精，娼婦，不要臉，呵，罵得可難聽了。那小妞估計死的心都有了。其實，她應(yīng)該罵她的男人，因為出軌這件事，男人應(yīng)該負主要責(zé)任。朱明同學(xué)，你說是不是？”朱明坐在我對面，呼嚕呼嚕地吃面。我一邊給他調(diào)多點醬料，一邊給他講剛才在馬路上的見聞。

“嗯。老婆同學(xué)，再給我來一碗。”朱明對我說的見聞似乎興趣不大，倒是胃口好得很，破例多吃了大半碗面，吃完還私毫不吝嗇贊美：“張小茜同學(xué)做的炸醬面簡直就是天下第一。”

朱明的贊美我微笑著收下了。朱明襯衣上的毒藥香水味，我也沉默著洗干凈了。剛才在車窗外那家餐廳的混亂中看到朱明攬著那個女子的腰匆匆離開的印象，我也假裝忽略了。

半夜，朱明惡夢驚醒，問我：“如果我出軌，你會原諒我嗎？”

我說：“你怎么會出軌？”朱明放心地睡了。我未眠，朱明的夢話里叫的名字不再是我。我得承認這個事實。

三

“明明又沒有來？”婆婆問完這句，便拉長了臉。她的寶貝兒子在她住院一個星期里，除了第一天抽空來看了一次外便再沒在醫(yī)院出現(xiàn)過。

她賭氣不喝我煲的湯。我只好像哄個孩子一樣哄：“我想了一個辦法，讓他天天來看你。你喝完這碗湯我就告訴你。”

據(jù)調(diào)查稱，離婚率高的一個大因素便是婆媳關(guān)系惡化。幸好，我這個全職主婦倒是很得婆婆的歡心。上個月，一個女友的丈夫有外遇，女友痛定思痛之后本想選擇原諒，可她婆婆跳出來說話了：要不是你不好，我兒子也不會有外遇。女友氣得差點吐血，死活離了。這一點上看，比起我那些婚后為婆媳關(guān)系頭痛不已的女友們，我當然是很幸運的。

我可不想像女友那樣，離婚后日夜與寂寞作伴不得不把自己變成一個工作狂人。我與婆婆商量好，決定騙朱明說婆婆需要一大筆錢動大手術(shù)。朱明是工作狂，但也算是孝子，不可能坐視不管。

四

凌晨一點，朱明才回。我沒給他煮面。我坐在梳妝臺前對著幾張存折落淚。今年朱明開公司，我們把所有的錢都投了進去，家里三張存折加起來，還不到三萬塊。朱明聽說婆婆要做大手術(shù)，也慌了，抱著我安慰：有我呢。有我呢。

他的襯衣上，仍然有毒藥香水的味道。內(nèi)褲上，還掛了一根長長的卷發(fā)。我沉默著把襯衣的香水味洗成汰漬的檸檬香，我把內(nèi)褲和頭發(fā)一起扔進垃圾筒，換上了新買的CK。朱明說新內(nèi)褲真舒服。我說：有點貴呢。朱明心疼地抱抱我。

一整晚，朱明輾轉(zhuǎn)難眠。好不容易睡去，卻大喊大叫地醒來。他滿頭大汗地問我：“我說夢話了嗎？”

我說：“沒有。你很少說夢話。”

我撒謊了。其實朱明是經(jīng)常說夢話的。今晚他喊的是：“香香，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誰是香香？

五

每天下班后，朱明都會抽空過來看婆婆。婆婆心里當然很高興。可嘴上卻更呻吟得起勁兒了。那個主治醫(yī)生，是婆婆的熟悉人，也專門找朱明談過：必須盡快手術(shù)。

我知道，因為公司正在發(fā)展，這一筆說少不少的手術(shù)費朱明一時半會是拿不出的。他只有去借。找誰借呢？他的兩個最好的朋友一個剛買了房，一個也是剛在股市賠了一筆。他絕不可能向客戶借錢。

我們借錢的時候，通常都是向我們最親近的人借。除了我之外，與朱膽最親近的人是誰？那個在他夢里出現(xiàn)的香香嗎？這個念頭在我心里張狂，婚姻要考驗的，便是我的忍耐力么？

六

我未想到香香會約我見面。

我承認我很緊張。這個女人既然能約情人的老婆見面，肯定是做足了準備。呵，我還當天下只有自己聰明。想必就似我很了解香香名叫許香織曾經(jīng)是朱明的初戀現(xiàn)時是朱明的情人也是合伙人一樣，她也很了解我是朱明結(jié)婚五年的太太，一個時時為了討丈夫的歡心而步步為營的全職主婦。

朱明怎知，他自以為兩個互不相干的女人已經(jīng)在背地里暗戰(zhàn)無數(shù)，此刻，已經(jīng)到了最后關(guān)頭。象牙白的寶姿套裝襯得我的臉色光滑，我沒有發(fā)胖，我只是有點憔悴。但這更讓我看起來有點楚楚可憐。坐在我對面的女子，容光煥發(fā)，美目流盼。她的笑容，得體到得意：“張小姐，我是許香織。”